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电子版 - 第1025期(2018年10月25日) - 第02版:第02版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北京二号探空记

作者:潘梁


 

我叫潘梁, 1926年出生在上海, 1935年以后就到北京了。为什么要考航空系呢?因为我从小就有这个志愿。我小学毕业的时候,正是1937年,日本人攻打北京,那时候飞机天天就在头上飞,说要轰炸北京,最后通牒72小时, 48小时, 24小时。我们小孩就害怕,就恨。老百姓天天盼着国民党能派飞机来,别让日本飞机在我们头上转来转去,也盼中央军来,能够顶住,别把北京古城丢了。所以那会儿我就说,我将来一定要学习造飞机。在中学的时候,我就参加小航模,做小飞机。那会儿也没什么材料,只有竹子,拿竹子削,薄竹子做框架,螺旋桨也是用竹子旋的,就做这个东西,很有兴趣。

我一直想只要能念书我一定考航空系,一定学航空。那时候,我学习挺好,理科的基础不错,最后挺容易就考上了清华大学航空系。到了1952年,我在北京市委中学部担任部长时,党号召学理工的都归队。组织上通知我,说现在院系调整,好多院校缺干部,北京航空学院成立,也需要人,准备把你调过去,你去不去?我说,去!我原来就学航空,又是清华航空系的,北航很多人也都认得我。就这样来了北航。

我背着铺盖卷到学校去报到,碰见一个老熟人,他问我“你干嘛来了?”我说:“报到。给我安排个地方住吧。”“哪有地方住,你把行李背回去吧,来工作就行了。”

巧的是,我去报到那天正好是1952年10月25日,我就这样参

加了北京航空学院在中法大学礼堂举行的成立大会。去之前我并不知道北航在那天成立,算是碰上了。印象里成立大会上,重工业部的领导、当时北京工业学院的校长都讲了话,杨待甫也讲了话。


1956年,全国知识分子会议召开,武光院长参加了会议,回来以后他就开始组织新专业的工作。先是在原有系里成立新的教研室,后来又成立新专业。到了1958年,当时国家比较重视国防建设,对人才的需求也比较多,在这个形势下北航就成立了火箭系。成立火箭系最初我不知道,我那时候还在党委担任副书记。武光找我谈话,说要成立火箭系,让我去当系主任,我说我这半拉子知识,当系主任有点困难。但是当时都是这样,尽量把一个专家教授腾出来,让他们全身心地搞科研,行政工作就让我这样半不拉子的去兼任,那时候是这样一个形势,所以后来我就兼任了火箭系的第一任主任。

火箭系筹建之初,首先是把分散在各个系各个专业和教研室里

的教师集中到系里,成立了五六个教研室,包括火箭设计、火箭发动机、火箭控制、火箭弹道、火箭装置等。曹传钧担任副主任,系里对学生的安排,包括教学工作,我主要依靠他。那时候专业上我也不懂,就跟学生借讲义看,《火箭概论》《发动机概论》什么的,遇到不懂的就问曹传钧。老师从各系选拔过来,我还记得赵震炎担任飞行力学教研室的主任。这些老教师也没有搞过火箭,但是他们基础好,很多航空知识是通的,这些人经过很短时间的学习马上也就懂了。学生是从念到三年级的高年级学生中选拔出来的,要求政治可靠、学习成绩好,一共有大约300名学生进入了火箭系。1960年,这些学生毕业以后,就成为国家第一批科班出身搞火箭的人。这帮子学生后来分配到各航天单位,都是骨干,现在他们也老了,都退休了。

北航火箭系出了不少人才,比如57级的戚发轫就是北航培养的,从北航出来的。前些年我们办了一次聚会,有七八个当年的毕业生都是总师这一级的。苏联专家对火箭系的建立起到了关键的作用。北航1958年五六月份开始组建火箭系,苏联专家也在这个时候才来。是中央跟苏联谈判后签了协议,苏联同意派一组专家,一共六个人:发动机专家、弹道专家、火箭发射架专家、固体专家、液体专家全在里头,其中一个还兼任了系主任顾问。教材都是使用苏联的,教学方法、课程设置也都是从苏联照搬过来的,建立一个系最主要的就是这些东西,所以北航的火箭系一下子就成立起来了。火箭系建立以后完成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研制“北京二号”。


1958年“大跃进”,学生都到工厂当工人,到农村当农民,去劳动。武光就不大赞成,说我们学校搞我们自己的专业。后来大概他跟教师商量了一下,提出来要搞“北京一号”———一个小型客机。老师和学生也很高兴,因为大家从来没搞过真的飞机。我们火箭系几个人商量,咱们搞什么啊?有人提出,人家别的系搞飞机,咱们搞火箭,搞个探空火箭,我说:“行啊,咱们搞探空火箭。”那时候国内还没有人研究探空火箭,很多人都没见过火箭。好在当时苏联把两个真的P—1导弹送给中国,就搁在北航实验室。这个型号是苏联“二战”以后在德国的V—2的基础上设计的。我们才知道这火箭什么样,里头怎么装,怎么弄的,那就有实物了。虽然是导弹不是火箭,但有很多东西是相通的。

在这个基础上,我们研究载荷,师生们夜以继日地搞配重。固体火箭的实验相对比较顺利,不知是学生还是教师想方设法从苏联专家那里弄来了固体火箭配方,苏联专家给了一点,但他也不说这就是什么火药。弄来后我们就送到山西的火药厂,让他们给做。后来中苏关系恶化,苏联驻华大使馆还专门派人来查苏联专家泄露配方的事,我说没有,是中国自己的火药。液体就麻烦了,搞什么液体呢?开始我们搞的是无水肼。无水肼是一种氧化剂,肼是治肺结核的原料药,可是北京没有厂家生产。后来我就带着学生到化工厂去了,化工厂的厂长也是清华毕业生。我问他们能不能做,开始他还跟我讲点条件,我就说:“你会不会做吧,你不会做我找别人去了。”后来他就答应了。做好后我们拉了一卡车回学校,系里老师还很奇怪,说你们从哪儿弄的这玩意儿。但用无水肼做氧化剂,配合航空煤油的办法,实验结果力量太小,后来我们就又想搞液氧,用液氧跟煤油。可液氧没有地方买,后来学生就设计了制液氧机,杭州有制氧机厂,在那生产了液氧。液氧运回北航后,系里规定没有老师同意谁也不许使用。有个学生好奇,偷着拿小勺滴了一滴液氧,然后又在上面滴了一滴航空煤油,结果主楼里发出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我说坏了,准是学生干坏事了。后来我过去一看,果然,勺子都炸没了,学生的手也受了伤。幸亏只是一滴,你要用小杯子,那非死人不可,跟滴眼药似的一滴液氧和一滴煤油混合,就这么大力量。以前学生和老师都不知道能量有这么大,这次试验以后这个学生就说了,再不敢乱弄了。后来在实验室里还发生过一次爆炸,炸得特别厉害,炸了五个学生。当时规定没有老师带,学生不能擅自进实验室。有天晚上五个学生偷偷打开窗户进去了。我那会儿正在睡觉,夜里两点来钟,轰一下子,我说坏了,实验室又出问题了,因为这种响声别的地方不可能有,我就赶快往实验室跑。进去一看,五个学生躺在那儿,炸晕了。赶快送到校医室,后来看看没事。

那时候我差不多天天晚上跟他们到实验室,一是怕他们再出事,二是在那儿看,也是学习。当时实验室的房顶都是轻型材料,可以炸开的,这样不至于爆炸力集中在这间房子里,把房子炸坏了。实验时一爆炸房盖就被冲击波掀开了,再实验再装上。印象里实验了好多次,几十次才成功。成功后记录下相关数据,最后才用到火箭上去的,很费劲。实验都是曹传钧主持的,他跟着,学生都在。我们实验室旁边有一个屋子,有很厚的玻璃———是飞机驾驶员前面的防弹玻璃,可以防冲击波,我们就在那儿看点火的情况。

这些实验都是在暑假做的,学生和老师都不放假。后来海淀区来打听,说附近居民反映北航天天晚上就“轰轰轰”,老爆炸,是怎研制中的“北京二号”么回事?我们也没告诉他们。我们做试验,我们搞飞机,他们也不知道,当时还是绝密的。后来武光请北京军区派军队,这段时间,北航门口就有士兵站岗了。

最后液体火箭就没敢用液氧,除了太厉害,还有技术难题当时解决起来太麻烦,它有零下180多摄氏度,你说我做了火箭怎么装它?普通的钢铁容器,液氧倒里头,全冻碎了,国家也没有这种钢材,所以后来就否定了这个方案,你要做还得炼特种钢材,那就麻烦大了。最后上天用的是酒精,无水酒精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