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校报电子版 - 第996期(2017年10月1日) - 第04版:副刊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聚散留痕



  古剑在《聚散》一书中,谈及诗人痖弦对编辑工作的态度,说他对那些视编辑为“为他人作嫁衣裳”的人,大为生气,认为编辑工作本身就是事业。古剑郑重记录此事,其实也表明了自己的观点,因为他既是一位作家,也多年在香港的报刊任编辑,其中苦与甘自知矣。《聚散》诸文,记载文坛故人旧事,与其编辑生涯自然脱不开干系,那些聚散留痕,兼具情与史,足为外人道也。
  古剑与施蛰存先生的交往,不可谓不深(自“我是仰望着施蛰存老师,而走入华东师大校园的”始),而其提供的施先生的“自述与辨正”,内中史料价值实令人注目。如施蛰存、鲁迅间的“庄子与文选”之争,是现代文学史一桩有名的公案,亦使施蛰存后半生受此牵绊,屡受批判。形格势禁,施蛰存闭口不言,当后来氛围宽松,“他态度有微妙的变化”,写了一些辨正的文字,不过仍叮嘱当时的采访者不要发表,可想而知心防之严。而古剑的披露,使我们可以一睹真颜,如,“鲁迅对我的批判,我是不服的。但看他对周扬、夏衍也奚落得不成样子,我也只好自认晦气,不该触怒一个文坛霸权。他现在还是一个‘老虎屁股’,所以我始终不吭一声”。鲁迅不是圣人(他自己生前向来警惕“被”封圣),每一次论战虽言语犀利,多以胜利收束,但揆诸内里,需要辨析的东西太多。具体到“庄子与文选”之争,鲁迅恰需要这个题,以做发挥之用,而施蛰存更像是撞到了枪口上,岂不冤哉。可悲的是,其中的许多意气之辞,竟带入了施蛰存之后的命运中,磨难多多。我想,固然施先生无辜,这该也不是鲁迅先生愿意看到的罢。
  古剑与苏)林的信函往来,起因于看到苏的评论《论“将军的头”》(早在1936年对施蛰存小说的评论),由此结缘。而苏)林于施蛰存,不仅有单篇的评论文章,还在著作《中国二三十年代的作家》中有两章谈及施蛰存,“特别是‘庄子与文选’问题,她对鲁迅使用了在我看来很刺激的‘猎狐式的围剿’的比喻”。苏)林对施蛰存及作品的青睐,不仅有艺术观的接近,恐另有缘由是于鲁迅的深深敌意。作为反鲁斗士的苏)林,看到深陷论争漩涡的施蛰存,自然是不乏亲近感的。古剑所说,“苏先生信中所透露的文人相重,或许是吾辈更应记取的”,这固然没错,但我们也要明晓历史的来龙去脉与关窍所在。
  1985年,古剑赴台拜访苏)林,因有当地教育官员陪同,不能畅所欲言,专访未能做成。不过事后的一件事倒是有点“额外”的意思,是苏先生寄来一篇文章,《喜晤“张爱玲(?)》,讲述三个月前,有一自称“张爱玲”的美国女客来访,结果失钱失物的蹊跷事。当然,我们现在都知道,这是一位冒牌“张爱玲”,而这一好笑的事体透露的信息也是值得说说的。首先,苏)林成名于二十年代,张爱玲成名于四十年代,两人并未见过面;其次,八十年代的台湾,张爱玲已然颇有名气(苏)林显然知道她),但名气尚未达到家喻户晓到样貌为众所悉,以至还可存冒牌的空间。不过话说回来,以张爱玲的孤僻性情,即使到台湾一去,恐未必会起意拜访文坛前辈的。
  少年时代的古剑,对梁漱溟之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”的风骨深深倾倒,一到自己主编《良友》画报,有《梁漱溟访问记》这样的重头稿件可供刊载,自然喜出望外。此期《良友》,不仅影响及于港、台、美、日等地域,且收到梁先生亲笔信函一封,言因在友人处得见,却无法买到,请杂志社惠寄一二册以作纪念云。得到被采访大师的认可,几乎是为编辑者最大的荣耀了。后来“梁先生出版《我的努力与反省》时,说,‘新中国成立后个人活动的记述,在本书中这原是“空白”’,特将任华的访问记收入书中以填补空白”,一篇文章与一本杂志,能够进入一位大师的“年谱”,自然亦是莫大的荣耀。
  作为编辑的古剑,认识海峡两岸的作家众多,有时也起桥梁的沟通作用。台湾解严之初,台出版社忽地生出对内地作家作品的强烈需求,经古剑的介绍,成就亦不少。不过意外的是,书不好卖,“一窝蜂的抢滩亦随之戛然而止”,据出版人说,“除了阿城,别的都卖不动,我还是讲义气给他们出了”。这不仅提供了一段时代及出版旧事,也给了我们一点线索,即阿城后来与朱天文、朱天心姐妹交好,并为侯孝贤电影多次担任编剧(至最新的《聂隐娘》),大约也是此时种下的因缘。
  古剑与汪曾祺订交,是于中国作家访问团访港之时。而在此之前,古剑早就读过其小说,他专门提到《寂寞与温暖》一作,“其中的情境,我读时感动得泪水糊眼”,什么情境?古剑未说,而熟悉这篇小说的会知道,那个颠倒时代被打成右派的遭际为何会令人“泪水糊眼”。而后来汪曾祺送与古剑一幅画,曰松鼠偷窥图,题款“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日晚炖蹄膀未熟作此寄奉/古剑兄茶余一笑汪曾祺六十五岁”,有此达观与诙谐,饱经磨难的汪曾祺,方能写出《受戒》《异禀》《大淖记事》这些晶莹、童心未泯的文字。古剑去北京汪曾祺家中拜访,有一细节,向汪约稿,“他沉默了好久,坐在身边的汪太直望着他,汪才说:‘我刚给《山花》写了两篇,就给你吧。’他起身到内室取出稿交给我”。重述这小插曲并无深意,只是一见古剑之为编辑的职业“痼疾”,再有略窥“老头儿”的生活点滴而已。
  《聚散》中,回忆可贵,而保留的作家书简与题签于我而言更是大有涵永之意趣。如施蛰存、苏)林、梁漱溟、汪曾祺、柯灵、痖弦等随兴而简白的文字,不仅连接着现今,还让人探望到时代的纵深之处。从这种意义上,聚散留痕,不虚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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